2004年4月12日
【Aits 植物‧繪葉書】櫻

1.在樹下坐著,櫻花就謝了
只有三月,古人說。
整句話完齊著講是這樣—「櫻花只有三月,桃李也不長久」,大抵意在提醒人們韶華與春光易逝……。
但在興嘆同時,我們除了驚覺凡事把握/蹉跎要趁早……。仔細解析,這敘事裡實質還蘊含了更繁複的科普線索:一為讓我們明白,櫻花跟桃李接近同開,二則彰示,其實三者都不長久。
櫻花真的都開在三月?
日文有「櫻(花)前線」(或稱「花開前線」)一詞,作為新的氣象術語,「櫻花前線」始於昭和卅年(西元1955年),當年日本氣象廳發表季節情報,開始加入櫻花的開花預測,由南到北預測各地櫻花花時,並進一步將之繪製成類似梅雨或冷峰線的「櫻花前線」氣象圖。這樣的預測,每年始於三月三日左右,關東以靖國神社的三棵標本櫻為準,關西地區則以大阪城西丸公園的櫻花為觀測對象。
日本的櫻花花期由沖繩揭開序幕,從奄美緋寒櫻、伊東河津櫻、房總大島櫻、江戶彼岸櫻、染井吉野櫻、山櫻、八重櫻、多瓣里櫻等,終止於北海道地區,櫻花約須日均溫達攝氏十度左右才開,由南而北因氣溫回暖速度不同,因此各處花期各異。櫻花前線如遇寒流,則速度稍緩,若遇早春持續晴朗暖日,則北移速度加快。根據日本氣象廳統計,關東地區櫻花前線,北上速度每日約卅公里,到東北地區則減至每日廿公里,待過輕津海峽進入北海道,一天只剩十五公里。
由此進一步換算,從沖繩、九州、房總半島或其他南部地區,櫻花前線約需月餘時間抵達東北,如若該年氣候尋常,伊東河津櫻、修善寺寒櫻會於三月上至中旬開放,那麼北海道弘前城下町地區,約得等到五月上旬才看得到。另則,櫻花花期又與海拔高度相關,站在奈良縣吉野山山麓往上望,海拔平均上升一百公尺櫻花開花時節約晚二至三天……於是,我們由下千本起,望啊望,看見中千本、上千本、奧千本持續到山頂,3萬株遍野櫻花奼紅吉野山巒,這得耗去我們四月上到中旬時間等待。
今日,日本約有八成栽植染井吉野櫻,比例之高據說源於江戶時代庶民的喜愛,進而推廣全國,其次為枝垂櫻、彼岸櫻和八重櫻等,園藝栽培不斷改良花色及瓣數的櫻花則通稱里櫻,櫻花花期長短依品種、氣候條件而異,大抵來說皆不長,由開花到盛期,南部地區約八天、關東七天、東北約五天,天候越冷的地區,花期愈短。
2.滿天花樹到此突然沒有了動搖。
日本人迷戀櫻花,舉世盡知。平安王朝起,賞花花見活動上至皇朝貴族、武士階層,逐漸普及庶民大眾。迄今每回寒冬將盡,街頭市井即開始洋溢充斥櫻花圖案顏色,從上架連鎖便利店季節限定商品、觀光地區Omiyage櫻葉餅、櫻花漬等名物特產,到社區、商圈協同懸掛的布旗暖簾路燈看板人工塑料櫻花,甚至性質各異雜誌書籍不約而同介紹境內100票選賞花名所,旅客情報案內所端出花見優惠宿泊套餐、JR山手線電車則繞著一圈又一圈東京都,抬頭車廂多媒體看板正播送 著櫻花前線預測。
部分的花見名所擁有悠久栽培歷史,大阪鑄幣局、角館武家屋敷等,每年櫻花花見,數千本櫻花大盛,這些地方也僅限櫻花期間開放參觀;有些櫻花名所,日人認為如同麥加朝聖般一生至少親臨一次,少女身著隆重花衣站在根尾的淡墨櫻樹下(宇野千代名師畫作)、或崎阜縣願成寺的中將姬誓願櫻(《源氏物語》)、南阿爾卑斯實相寺的山高神代櫻(江戶彼岸櫻,樹齡1800年歷史)、花見舟乘流白石川堤岸、或京都醍醐寺太閣花見行列(始於豐臣秀吉)、御所紫宸殿觀賞左近櫻(舊時天皇御典)、嵐山渡月橋、嵯峨野等……,溪水兩岸繁茂爛漫、名城古剎黑瓦白牆映襯、文章鉅典稗官小說記載述說,櫻花如此易逝,卻在日本文化裡,舉足輕重,如夢似幻。
台灣的原生櫻花為台灣山櫻,由於品種及生長環境緯度較低,大約一月中旬到三月初盛開,花色明顯濃紅懸垂吊鐘形,以繖形花序三至五朵叢生,花謝後開葉,葉呈鋸齒緣,樹皮老化時呈片狀剝落。台灣山櫻的分佈範圍約海拔500-2000公尺間,陽明山、烏來、深坑、宜蘭、阿里山、南投,以及三條橫貫公路沿線均有零 星野生及人工栽種。
山櫻花之外,國內其他櫻花品種栽種歷史,阿里山早在1903年,由日人輸入染井吉野櫻、富士櫻樹苗,花色呈白色、淡紅色多樣變化;1916年,當地再度引進八重櫻品種;陽明山、烏來、九族文化村等地,幾十年或近年來,則分別接受日本民間櫻花協會、育櫻會的交流相贈,漸漸擴大種植的株樹與面積。而花蓮栽種櫻 花的歷史,則可追溯到日據時代吉野移民村的設置,如今吉安鄉大山山頂舊苗圃,還留有每年盛開的可觀櫻花道。
不過我們回顧近年國內熱情炒作櫻花賞花活動,以2003年為例:包括九族櫻花祭(樹下拿卡西音樂會)、烏來溫泉櫻花祭(泰雅勇士溪裡射魚給你看)、陽明山花季(快樂城堡春之頌)、阿里山櫻霙美逮誌(鄒族姑娘、勇士陪您賞花)等,台灣的賞櫻活動,人到花樹下比手勢拍照,歡笑蜂擁熱鬧魚行,常常百思不得解地想,也許這一切,還是骨子裡熱帶山櫻花豔紅花色的緣故。
3.你我如櫻花開放於庭匝
「那盛開的百年老垂櫻遠遠仍望得見,被聚光燈烘托得浮在高空中、煙火停格般,也像劇毒美麗的水母,不敢多看,害怕成精怪的它會攝人魂魄。」 ——朱天文,<古都>
原來乍見瀧櫻,是這樣的情景。有些老櫻枝形雄渾花色炫麗迷人,往往令初見者瞠目難言。
櫻花爭妍競開,花開滿盛的時候容易感染人,日本人喜歡夥同家族親友,或上班商社為單位,相偕到公園或山林裡的櫻花樹下,大片人聚集舉行賞櫻宴會,花布巾、 便當、啤酒、餐點、小菜,人和花共同參與,樹下有人吟詩作詞,也有人喧囂吵鬧著,櫻花的繁盛璀璨在如此瞬間,遍植櫻花的悠久歷史,使得日本人們得以共享今日繽紛的平等幸福。
但是,櫻花只有三月啊!
心理學專家說:櫻花花期的短暫,會在日本人心中留下陰影。
民族學家說:大和民族文化精髓,就在櫻花的短暫淒美裡頭!
一夜春雨,飛花化泥,早在平安幕府時代,武士們即將櫻花的瞬開瞬落當作他們崇奉的「視死如歸」氣概,人生既如櫻花般短暫,美景留不住,那麼身為武士就應在有生之年做番轟轟烈烈的事蹟。長刀銀光閃晃,吟哦一闕絢美的詩情,武士們失敗,就在花下切腹自盡。
二次大戰時,皇軍航空隊有一首〈同期之櫻〉的歌,年輕男子唱起來壯盛慷慨,不諳日文的人覺得充滿了激昂志氣,歌詞的背後卻是這樣子—
你是我同期的櫻花/ 一起盛開在兵學校的庭匝/花開就有得凋謝的準備/漂漂亮亮墜落為國家。你是我同期的櫻花/一起盛開在航空隊的庭匝/仰望夕日燃燒的南空/盼不到歸航的飛機 一架。你是我同期的櫻花/一起盛開在航空隊的庭匝/誓約旦旦等待那一日哪/怎麼就這樣飄零散了。
你我如櫻飄落於庭匝,花開就有凋謝的準備,漂漂亮亮為國家,當初台灣的許多子弟兵,唱著唱著就沒有回來,年輕生命開成太平洋艦隊上的煙花,神風特攻隊之歌,身為皇民,殉死前的準備。
如今靖國神社矗立在東京神田區裡,每年依然舉行春秋兩次忠魂例祭,賣櫻花參拜紀念樹。神社庭園遍植各種櫻花。在此櫻花不為花開吟詠卻是慰靈獻木,每株樹幹 上吊著黑字白牌子:「支那駐屯步兵第二聯隊極第2904部隊‧戰友會‧聯絡先278〒八千代市勝田台╳╳╳‧0474(83)╳╳╳」、「神風特別攻擊 隊‧第一護皇白鷺隊‧海軍少尉╳╳╳╳」。重複出現戰友、遺族、生存者、航空母艦、魂宿……等字眼,每一片卻是不同的部隊番號或入軍者,也許下回你到了那 兒,請不要急著到正殿參拜或掏腰包買交通安全御守,神社的周圍有各色櫻樹,如果你細讀撫摸,也許會發現,滿街趕赴花宴的腳步突然靜了,剎那間天色真的暗下來,盟約星霜、水漬花蕾。
櫻花雖美,有些悲傷還是忘不掉……
2004年3月20日
【Aits 植物‧繪葉書】矢竹

1.竹如矢,筍似劍
「要到山上才有,拿這樣的竹子。以前我的祖父就帶我爬這個山上,砍回家後還要用火烤」,巴吉指著幾乎到達稜線的竹林說。
張目細看,前方一片密麻生長,竹桿修長而細,依長輩指著的方向趨前砍劈一刀,倒下的竹桿輕易削去葉子幼枝,輕巧堅挺不可思議。
「這樣還不夠直啊?」我驚叫。身處和平林道海拔約 1200 公尺中段。
「不夠!」「真正要拿來瞄準獵物的(箭),都一定要再花功夫仔細調整,趁竹子還沒完全乾時,烤過的箭竹那才叫真正的直,出去打獵才會到…」
作箭的竹,叫矢竹:似箭直竹,取竹製箭。揮動砍下來的直桿咻咻生風,輕拈握住,才覺得這名字真是恰如其分,詎料在太魯閣老獵人眼裡,縱已條件符合十之八九,對於精準要求還要更高。
台灣的原生矢竹有三種,分別是玉山矢竹、台灣矢竹和包籜矢竹,主要因應海拔生棲環境(地形與氣候)適應而差別分佈,玉山矢竹多長於高海拔冷針葉林帶,諸如鐵杉或冷杉森林的破空處,抑或高山稜線上;包籜矢竹遍佈全省中低海拔地區,至於台灣矢竹則主要生長北部陽明山、東北部山麓一帶。三種矢竹分佈區位雖然不同,其地下走莖同樣嚴密蔓伸、抽長莖桿比鄰密生時亦皆阻絕外面大部分陽光,以致竹林內其他植物難以插足,是以我們常見三種矢竹多以純林的優勢出現。
生長在森林破空處的箭竹,由於日照不足,高度可達1-2公尺。隨著海拔增加,林木生育受阻(一般學界以台灣冷杉為林木分佈高山上界基準),到山脊或稜線一帶,通常只剩箭竹還能生長,這些地方常年強風吹襲、氣候惡劣。由於生長不易,箭竹高度會陡降約半公尺或更矮,而呈短草原景致,台灣這類的高 山草原絕多數為玉山矢竹群叢,而在陽明山海拔800公尺左右竹子山、小油坑、七星山……一帶山巒短草原,則由台灣矢竹、包籜矢竹分佈構成。
在花蓮常見或能見的矢竹有兩種,一為包籜矢竹,另為玉山矢竹。前者生長於中低海拔山區,包括水璉、光復、瑞穗海岸山脈,和銅門、萬榮、立山、崙山、卓溪地區的中央山脈淺山一帶,阿美族人取矢竹莖桿,以藤皮綑綁編成築屋壁片,鮮筍產季時則採摘食用;後者則為傳統toroko(太魯閣人)與 iwatan(布農人)製作狩獵弓箭的原料,生長於中央山脈高海拔地區,另外海岸山脈也有一小撮分佈。
箭筍有時亦作「劍筍」,為其混淆的另一俗稱,每年過了驚蟄,箭竹叢群的合軸地下莖橫向擴張加速,通常一夕之間,幼筍陸續冒出,這時若未被採摘食用,數日內即抽長開葉成竹,成熟竹叢群方圓,細筍高低參差,或許「箭」竹幼筍另名「劍」筍,就在形容這樣的景象,萌蘗破土的磅礡,其勢如劍。
竹如矢、筍似箭,乍聽之下,箭竹/矢竹、箭筍/劍筍,彷彿是江湖厲害角色,實際上除非製箭傷人,否則箭竹本身的天然防禦卻也簡單明白,一為「發癢」 ——箭筍利用本身包覆籜鞘絨毛令採剝的人或動物發癢過敏而懼怕;二為「迷路」——高的玉山矢竹林細密遮天綿延連連,縱是登山好手缺乏衛星定位或者路標嚮導,絕不輕言涉入,這樣的易迷路密生特性,同時提供了隱蔽屏障給台灣的珍稀雉科走禽—帝雉,成為牠們棲息、覓食、繁殖的絕佳處所。
2.對光復阿美族人的絕佳賞賜
三月春雨過後,光復 tapalong部落的阿美族人即零星進入箭竹筍的採收準備期。
第一批採摘的箭竹並不會馬上運到花蓮市區販賣,而是以種種謠言的形式北上傳來,「聽說已經有Aleci了」、「有客人去了回來,說一碗煮好的賣350(元)」、 「有啦!我弟媳婦回去娘家帶了少少一點點回來,煮了吃掉了」。每年總在這樣的傳言裡,北邊市區的人們引頸企盼第一批箭筍麻布袋出現。經歷漫漫冬季與初春, 新入手未剝箭竹筍,就像冗長隊伍終於購得偶像限量白金雙CD,購得的人邀集Fans好友蒞府開封聆聽,買到初批箭筍的人同等心理,則穿著碎花盛裝草帽,剝的時候特意搬椅子到巷口。
剝箭筍從暮春到仲夏成為花蓮各地市集與部落裡最常見的風景,剝筍的勞作在這些地方無時無刻發生,變成緩慢部落時光的一種互相奧援,既可打發時間,又兼營社交,巷口剝筍行列隨時有人加入。剝箭筍的方法簡單描述是這樣:伸出食指搭住籜殼的尖端搖晃兩下,緊接著熟練纏繞翻轉筍殼沿一端剝下,之後再纏繞翻轉另一側,即可輕易 剝去全部筍籜。一般在市場,箭筍去頭削尾修飾整齊,會丟到水盆或塑料框子,等待束齊包裝到透明袋裡。
我常懷疑自來光復人就擅長市場炒作,第一批甫上市箭筍往往定價極高,如此高價隨後成為整個產期物價波動的參考基準,到三月下旬,箭筍產量逐漸滿足市場索求,第一波價格下降曲線出現。待到四月中旬,瑞穗地區的赤殼箭筍(相較光復的青殼)補充入市,加上原本光復箭筍盛產大出,袋裝嫩筍這時降至大眾較能接受的價格。如此趨勢持續到四月下旬太魯閣地區箭筍下山販賣時擺盪至最低。過了四月下旬,光復人評估,一方面覺得採收人工與運送不敷成本,開始棄取幼筍任其復原荒長,也是讓竹林休養生息,光復箭筍終於退幕留待來年,此時瑞穗赤殼有芒箭筍取而代之躍居市場主角,物稀價貴原則,使得盛產期過後的低迷單價止跌回昇,可惜的卻是太魯閣地區箭筍因節氣關係不得而終產。四月底到整個五月,回昇看俏的箭筍價格唯瑞穗地區獨秀。
縱是箭竹鮮筍在價錢最低迷便宜之際,對於非產區、都市或勤儉持家的人們來說,相較其他日常蔬菜,箭筍仍算是高價珍品。令人納悶好奇的:為何每到產季,無論產地光復、瑞穗、玉里,或是北邊東昌sikawasay家裡、南昌村夜工閒暇的聚飲、水璉豐濱,甚至遠到桃園、汐止、基隆八尺門國宅,凡有Pangcah族人聚集的家戶,箭筍無處不現身,深切擄獲人心。這時倘使我們驅車台九線省道,過了萬里溪橋,夾路兩旁盡見矗立瓦楞紙板書寫著斗大紅色「箭筍」兩個字,一戶戶 清晨鮮採帶殼箭筍,直接擺在路旁一邊剝著一邊販賣給來往過客。近年更是透過農會與行政系統大力推介宣傳,鄉公所、縣府觀光部門大擺筵席號召觀光客餐票認購,另方面光復農民直接北上台北建國花市、總統府假日推銷,箭筍盛況無疑地每屆三月開啟新的部落觀光與產業發展契機,這樣說來,饒是光復人真的擅長炒作, 那也要主角是箭筍,我們不禁懷疑起:箭竹絕對是上天對光復阿美族人的絕佳賞賜。
註解
1. 在北邊pangcha族人稱箭竹為Aleci,Timolang光復地區以南則稱為laci(拉志)。
2. 太魯閣地區多劃歸國家公園,根據法令,公園內的一草一木皆禁止採摘。唯大同大禮地區由於部分老人家堅持固守,實行傳統的生計方式而變成國家權力難以到達之處。早在日治時代,大同大禮即以植產貢應日本天皇的高冷蔬菜而聞名,名噪一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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